电磁域的仿真与建模¶
I. 电磁频谱——从支援域到决策域¶
A. 范式转变:从“电子战”到“电磁频谱作战”(EMSO)¶
电磁频谱 (EMS) 长期以来被视为电子战 (EW) 的舞台,一个为作战行动提供支援的技术领域。然而,这一观念正在发生根本性转变。现代军事理论认识到,EMS 是一个与陆、海、空、天、网并列的物理作战域。 美国国防部 (DoD) 的《电磁频谱优势战略》明确指出,必须从传统的、分离的频谱管理和电子战活动,转向统一的“电磁频谱作战”(EMSO) 概念。
这一新作战概念的最终目标,是在“我们选择的时间、地点和参数上”实现“EMS 行动自由”。 这种转变的背后,是现代电磁作战环境 (EMOE) 的日益恶化。EMOE 的核心特征被定义为“拥塞、对抗、受限”(Congested, Contested, Constrained)。“拥塞”源于民用系统(如 5G)和军用系统对有限频谱资源的竞争性使用。 “对抗”源于对手(包括资源有限的对手)正利用日益普及的高性能电子设备,制造极具挑战性的 EW 环境。 “受限”则指友军自身在复杂规则和多系统干扰下面临的行动束缚。
B. MDO 与 JADC2 对仿真的新需求¶
EMSO 概念的出现,与“多域作战”(MDO) 和“联合全域指挥控制”(JADC2) 的兴起紧密相连。MDO 和 JADC2 的核心理念是打破军种界限,无缝连接传感器、决策者和武器系统(火力),以实现数据驱动和网络中心战。
在这个架构中,EMS 扮演着“基石”的角色。 它是实现指挥、控制、通信、计算机、情报、监视和侦察 (C4ISR) 互联互通的物理媒介。 如果不能在 EMS 中实现信息的可靠传递,JADC2 的设想将无法实现。
这种新的作战概念对建模与仿真 (M&S) 提出了颠覆性的时间尺度要求。JADC2 的目标是将决策周期从“几天”压缩到“几小时甚至几分钟”。 JADC2 的时间尺度“不允许进行六个月的计算研究,然后再用六个月的现场测试来验证”。 仿真必须提供快速、准确、具有风险评分的答案。
C. 工程真实性 vs. 作战时效性¶
本报告旨在分析和解决由上述需求引发的一个核心二元性问题,即 M&S 领域长期存在的两大阵营及其根本冲突:
- 装备论证(工程级):这一领域的目标是利用高保真、基于物理的仿真,在系统构建前验证设计、减少昂贵的物理测试, 并显著降低成本和项目风险。 例如,使用 Ansys HFSS、Dassault CST Studio Suite 或 Altair Feko 等工具,精确模拟天线与安装平台(如舰船或飞机)之间的强耦合效应, 这是确保装备性能达标的关键。
- 作战仿真(任务级):这一领域的目标是利用高速、大规模的仿真,评估任务效能、训练指挥官和操作员, 以及测试战术、技术和程序 (TTP)。 例如,在复杂的 EMOE 中模拟“多平台、多威胁”的对抗场景。
在传统军事 M&S 中,这两个领域可以相对独立地运行。工程级仿真向任务级仿真提供简化的、经验性的性能参数。然而,JADC2/MDO 的兴起,意味着“作战仿真”对“工程真实性”的需求首次变得刚性且不可妥协。
这一转变的逻辑链如下:首先,JADC2 的决策时间被压缩至分钟级。 其次,现代威胁本身是自适应和认知的, 它们能够实时改变行为以响应我方行动。因此,作战仿真必须能够在运行时 (run-time) 动态计算高保真的 EM 交互——例如,“如果‘蓝军’AESA 雷达改变波形,‘红军’认知干扰机将如何立即反制?”。然而,传统的高保真 EM 计算(如全波分析)“可能需要数周或数月”才能完成一次仿真。
这就创造了一个“计算僵局”:作战仿真需要工程级的真实性,但无法承受工程级的计算时间。解决这一“僵局”,是现代国防 M&S 领域最迫切的挑战。
II. 仿真的“金字塔”困境¶
A. M&S 金字塔的层级¶
国防建模与仿真 (M&S) 传统上被组织为一个“金字塔”结构,用以区分不同粒度和用途的仿真。 这个模型通常分为四个层级:
- 战役级 (Campaign): 位于金字塔顶端,用于高级别的战争分析, 评估整体战略和资源配置。
- 任务级 (Mission): 关注特定任务,如空中防御、导弹防御或兵力投送, 评估作战计划和联合行动。
- 交战级 (Engagement): 模拟特定武器系统之间的对抗,是大多数国防部武器系统项目的核心, 用于评估 TTP 和系统效能。
- 工程级 (Engineering): 位于金字塔的基座,包含现象学、环境建模以及雷达系统、通信和空间应用的详细物理模型。
在这种结构中,“装备论证”主要发生在工程级,而“作战仿真”则主要发生在交战级、任务级和战役级。
B. “真理”的失落:从高保真到低保真的数据简化¶
金字塔结构的根本挑战在于层级之间的“真理”传递。工程级模型,例如基于时域有限差分 (FDTD) 或有限元法 (FEM) 的求解器,能够产生高保真的“真理”数据(例如,一个随频率、角度、极化和材料变化的 3D 复杂雷达截面积 (RCS) 特征)。
然而,在传统的工作流程中,这些高维度的复杂数据在向上传递时必须被“简化”或“降维”。例如,一个复杂的 RCS 特征图谱被平均为一个单一的标量值,以便交战级模型(如 FLAMES )能够在其数百万次交互中进行快速查询。
这种“真理”的失落在现代 EMOE 中是致命的。一个自适应的认知干扰机不会攻击一个“平均 RCS”值;相反,它会主动搜索并利用敌方平台在特定频率和角度上因天线罩或进气道引起的 RCS“空腔”或“尖峰”。简化的模型完全无法捕捉这种动态的、高保真的交互,因此,基于这种简化模型进行的训练和作战分析,不仅可能毫无价值,甚至会产生“负训练”,得出错误的作战结论。
C. 环绕式仿真”(Wrap-Around Simulation)¶
在认识到高保真模型与作战系统集成的必要性后,M&S 领域开发了“环绕式仿真”(Wrap-Around Simulation) 的概念。 这是一种早期的、针对特定系统测试的集成尝试。
根据定义,“环绕式仿真”是一个协调运行的仿真集合,用于支持一个或多个被测系统 (SUT)。 在反空战 (Anti-Air Warfare) 领域,它由多个功能模块组成:一个场景脚本功能、一个实体生成器(负责“飞行”模拟目标)、传感器模型(将目标数据转换为传感器回波)以及传感器接口功能(将模型输出转换为 SUT 所需的精确信号)。这些模块共同“环绕”被测的真实硬件或高保真软件(如舰艇自卫系统 (SSDS) 或协同交战能力 (CEC) ),为其提供一个可控的虚拟运行环境。
“环绕式仿真”是连接工程与作战的关键一步,但它在本质上是单向的。环境模型向 SUT 注入激励信号以进行测试。这使其成为数字孪生(Digital Twin)的一个重要前身,但它缺少了数字孪生定义中的核心要素:一个从物理资产返回虚拟模型的“双向自动数据通道”。 因此,环绕式仿真可以用来测试装备,但不能实时代表装备在动态战场上的真实状态。
III. 高保真电磁现象建模的瓶颈¶
工程级仿真的计算困境源于麦克斯韦方程组在应用于真实军事平台时的固有复杂性。这种复杂性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A. 电大尺寸与多尺度问题¶
国防应用中的许多平台,如大型海军舰艇 、飞机或导弹防御系统,在工作频率上属于“电大尺寸”(Electrically Large) 物体。这意味着平台的物理尺寸远大于电磁波的波长。
对这类问题进行全波电磁分析,所需要的计算资源是惊人的。未知数的数量(即需要求解的网格或单元数量)可能轻易达到数十亿级别。 对于某些传统求解器,如基于积分方程的矩量法 (MoM),其计算复杂度高达 \(O(N^3)\),其中 \(N\) 是未知数数量。 这意味着即使计算能力略有增长,也很快会被问题规模的扩大所抵消,使得“蛮力”求解变得不切实际。
更严峻的挑战来自“多尺度”(Multiscale) 问题。 在同一仿真中,分析师必须同时解析宏观几何(如数十米长的机身或舰船上层建筑)和微观几何(如毫米级的天线馈电结构、电缆束或芯片级的电磁干扰 (EMI) )。
多尺度问题是高保真建模的真正“阿喀琉斯之踵”。例如,在使用 FDTD 进行仿真时,网格尺寸必须小到足以解析最精细的特征。这导致在整个电大尺寸平台上都必须使用这种精细网格,从而使总计算量呈指数级爆炸。
B. 平台集成的强耦合效应¶
在电磁领域,一个广为流传的法则是:“模拟孤立的天线是远远不够的”。 天线,无论是通信天线、雷达天线还是 EW 接收机,其性能都极度依赖于它所安装的平台。
天线的安装平台(如舰船的金属桅杆或飞机的复合材料机身)会与天线辐射的电磁场发生强烈的“耦合”或“相互作用”。这种相互作用会从根本上改变天线的性能,特别是其辐射方向图。 装备论证(如隐身设计或通信覆盖分析)需要精确预测这种“安装性能”,尤其是对隐身应用至关重要的旁瓣和后瓣区域。 然而,这些区域的信号电平对平台的微小结构变化、材料属性和表面误差极其敏感。
要准确模拟这种强耦合效应,分析师必须使用复杂的混合求解器,例如将有限元法(FEM,用于精确模拟天线等复杂几何)与矩量法(MoM)或弹跳射线法(SBR,用于快速模拟大型平台)相结合。
C. 复杂 EMOE 的表征¶
最后,瓶颈不仅在于模拟平台,还在于模拟环境。模拟一个“真实战场”环境远不止是简单地在地图上放置多个威胁发射源。
一个高保真的 EMOE 仿真器,如 Northrop Grumman 的 CEESIM, 必须能够模拟来自多个、同时、动态平台的射频 (RF) 信号。 这要求仿真器具备“脉冲对脉冲”(Pulse-on-Pulse) 的能力, 即高保真地模拟多个信号在时间、频率和空间上重叠的精确效果。这需要极高的计算保真度和严格的多通道时间对准。
在这个层面上,“环境”本身就成为了一个“电大尺寸”的多尺度问题。信号传播(如多径、衰落、多普勒频移 )与平台交互(如散射)密不可分。因此,高保真的环境建模与高保真的平台建模面临着相同的计算瓶颈。
表1: 主流计算电磁学 (CEM) 方法对比及其在国防仿真中的应用
| 方法 | 计算原理 | 计算复杂度/内存 | 国防应用优势 | 典型求解器 |
|---|---|---|---|---|
| FEM (有限元法) | 微分方程,频域。求解体网格 (Volume Mesh)。 | \(O(N)\) (稀疏矩阵) / \(O(N^2)\) (密集)。高内存需求。 | 擅长复杂材料、多物理场(热、结构)。精确模拟天线、RF/微波元件。 | Ansys HFSS |
| MoM (矩量法) | 积分方程,频域。求解表面网格 (Surface Mesh)。 | \(O(N^2)\) 到 \(O(N^3)\) (密集矩阵)。可通过 MLFMM 降至 \(O(N \\log N)\)。 | 高精度。RCS、天线布局和电磁兼容 (EMC) 分析的黄金标准。 | Altair Feko |
| FDTD (时域有限差分) | 微分方程,时域。求解体网格。 | \(O(N)\)。计算时间与时间步长相关。 | 宽带、瞬态分析的理想选择(如 EMP)。易于并行化 (GPU)。 | CST (FIT), Remcom XFdtd |
| PO / SBR | 高频渐近法(射线追踪)。 | \(O(N)\) (N 为面片数)。 | 极快。适用于电大尺寸平台(飞机、舰船)的 RCS 和天线布局。 | Ansys HFSS (SBR+), Feko |
IV. 关键领域仿真前沿¶
A. 雷达 (Radar) 与电子战 (EW)¶
雷达和电子战的仿真是一个“猫捉老鼠”的游戏,仿真器必须同时模拟“矛”和“盾”。
挑战:
- 高保真威胁建模: 现代 EW 仿真必须超越静态的威胁数据库。需要像 CEESIM 这样的先进系统, 它不仅模拟威胁信号的 RF 参数,还模拟“发射器行为建模”和“威胁雷达调度器对模拟环境的反应”。
- 端到端仿真: 评估雷达性能,需要一个完整的端到端仿真器,能够评估雷达在真实电子攻击(包括噪声干扰和欺骗干扰)下的跟踪性能,这要求仿真器必须包含信号处理、雷达告警接收机 (RWR) 和干扰机模型。
- 认知威胁: 最大的挑战是模拟“认知”威胁。敌人正在利用机器学习 (ML) 来对抗自适应雷达。 因此,仿真环境必须包含一个智能的“认知红方”代理, 否则训练和测试将毫无意义。
进展:
- 高保真物理: 先进的雷达仿真(如 Siemens 的 Simcenter)现在能够模拟精细的物理效应,包括由旋转轮子或人体步态引起的“微多普勒”特征、复杂的多径反射以及不同材料和表面的雷达响应。
- AESA 建模: 针对有源电子扫描阵列 (AESA) 雷达,仿真模型现在可以在脉冲级 (pulse-by-pulse) 运行,动态模拟波束成形、波形选择、频率捷变和脉冲重复频率 (PRF) 的变化。
B. 通信 (Comm) 与战术数据链¶
通信是 JADC2 的命脉,因此对其在对抗环境中的建模至关重要。
挑战:
- 在对抗环境中建模: 需要建立高保真的链路级仿真模型,以评估战术数据链(如 Link 16)在复杂干扰下的性能,包括部分频带干扰、射频干扰 (RFI) 以及加性高斯白噪声 (AWGN) 和 Rician 衰落信道。
- 5G 军事化: 将 5G 技术用于军事面临独特的安全挑战。仿真必须能够评估 5G 网络在战术边缘的漏洞, 并测试其在“拥塞和对抗”环境中的抗干扰恢复能力。
进展:
- 认知抗干扰: 仿真器正被设计用于评估认知抗干扰能力。例如,一个 Link-16 仿真器被设计用来评估一种新能力,即 TDL 系统能够“感知干扰信号并机会主义地避免干扰频谱”。
- 网络数字孪生: 面对 5G 网络的极端复杂性,工业界(如 Spirent)正在使用“5G 网络数字孪生”。 这种方法可以在实验室中高保真地复现真实世界的条件(如大规模网络流量、网络攻击和物理干扰),从而在部署前对原型机进行严格测试。
C. 信号与系统¶
在更底层的信号层面,仿真的重点是设计和评估更隐蔽、更具弹性的波形。
挑战: 核心挑战是模拟那些被故意设计为难以检测的波形,即低截获/低检测 (LPI/LPD) 波形。 这些波形通过在时间或频率上传播能量,使其信号特征淹没在背景噪声中。
进展: 仿真技术正在超越传统的扩频和跳频。研究人员正在利用仿真来探索更先进的 LPI/LPD 技术,例如基于混沌映射(可产生非周期性序列)、小波变换(具有良好的高斯性能) 和超宽带 (UWB) 信号(利用杂波进行掩码)的新型通信波形。
D. 天线方向图¶
如前所述,天线方向图的核心挑战是“平台集成”。 必须模拟天线与大型、复杂平台(如飞机、卫星、舰船 )的相互作用,因为平台会显著改变其性能。
进展: 最大的进展体现在工作流的演变上,即从孤立的“组件级”分析转向集成的“系统级”任务模拟。一个典型的例子是 Ansys HFSS(高频结构仿真器)和 STK(系统工具包)之间的工作流:
- 组件级: 工程师使用 HFSS(或 CST/Feko)对安装在卫星上的天线阵列进行高保真的、基于物理的电磁仿真,以计算其精确的“已安装”天线方向图。
- 系统级: 工程师将这个高保真的方向图(通常是一个数据文件)导入到 STK 中。
- 任务级: STK 使用这个方向图来模拟卫星在轨道上运行时的完整任务,例如计算其与地面接收站之间的链路预算和通信性能。
这个工作流是连接 M&S 金字塔(从工程级到任务级)的手动桥梁。它是有效的,但其根本局限在于它是静态的。HFSS 的计算可能需要数小时,其生成的天线方向图文件在 STK 中是固定不变的。
这个静态工作流无法回答 JADC2 所提出的动态问题:“如果天线在战斗中被激光损坏(导致其物理变形和方向图改变),任务会怎样?”或者“如果 AESA 雷达动态地改变了波束赋形(55),对邻近通信天线的干扰会如何实时变化?”
要回答这些问题,就需要一个动态的桥梁。这正是 AI 代理模型和数字孪生所要解决的核心问题。
V. 让物理仿真更快 (Faster Physics)¶
在探索 AI 解决方案之前,研究人员首先致力于“让物理仿真本身变得更快”。这主要通过硬件加速和先进算法实现。
A. 硬件加速:GPU 与 FPGA¶
高性能计算 (HPC) 是推动 CEM 发展的关键。 利用现代并行计算硬件,特别是图形处理单元 (GPU) 和现场可编程门阵列 (FPGA),已成为行业标准。
- GPU 加速:
GPU 的大规模并行计算架构(数千个核心)与许多 CEM 算法的特性完美契合。FDTD 的时间步进过程就是一个“令人尴尬的并行”(embarrassingly parallel) 问题, 使其成为 GPU 加速的理想选择。 同样,MoM、FEM 和 SBR 等求解器也已成功移植到 GPU。 - 性能提升: 带来的速度提升是显著的。例如,在 FDTD 仿真中,单个 NVIDIA RTX A4000 GPU 的速度可以达到 10 核 CPU 的 9 倍。 通过使用多 GPU 并行,仿真速度可以提高“数十到数百倍”。
- FPGA 加速:
FPGA 在实现基础线性代数子程序 (BLAS)(如矩阵乘法,CEM 的核心)方面表现出色,可实现“高达 22 倍”的 CPU 加速。 FPGA 的主要优势通常在于其能效比(即每瓦特性能)68,使其在嵌入式或低功耗应用中具有吸引力。 - 异构计算:
未来的方向是“协同异构加速”(Cooperative Heterogeneous Acceleration), 即将 GPU(用于大规模、并行的“蛮力”计算)和 FPGA(用于实时逻辑、数据流和信号处理 )结合在同一个仿真任务中,发挥各自的优势。
B. 先进求解器与混合算法¶
硬件之外的第二个加速途径是算法创新。商业软件包(如 Altair Feko)的核心优势在于其“真正的求解器混合”(true hybridization)。 这种方法允许在一个模型中智能地划分区域:例如,使用高精度的 FEM 来精确模拟天线馈电等复杂几何区域,同时使用高速的 SBR(射线追踪)来模拟电大尺寸的舰船平台,并在二者之间无缝耦合。
与此同时,学术界和国防实验室正在开发全新的计算框架。例如,LOGOS(局部-全局解法)框架,它是一种专为大型海军舰艇等模块化、快速的顶层电磁建模而设计的先进求解策略。
VI. AI 驱动的仿真¶
如果说“更快的物理仿真”是 M&S 领域的进化,那么人工智能 (AI) 的引入则是一场革命。AI 正在从两个层面颠覆仿真:一是作为被仿真的“对象”,二是作为“仿真器”本身。
A. 将 AI 作为“作战系统”¶
AI 和机器学习 (ML) 正在被深度集成到下一代 EMSO 系统中,使其具备“认知”能力。
这些 AI 作战系统可以实时学习和思考, 执行过去无法实现的任务:
- 威胁识别: 利用 ML 算法,通过“指纹识别”技术分析雷达脉冲上的“无意调制”,从而精确识别特定的发射源平台。
- 动态对抗: DARPA 的 REAM 等项目正在开发 ML 算法,用于对抗敏捷、自适应甚至未知的敌方雷达模式。
- 智能武器: AI 算法可用于电磁轨道炮(实时计算最佳发射弹道)或定向能武器(智能定时以最大化对敌方电子设备的破坏)。
这种“AI 原生”的作战系统对 M&S 提出了一个全新的、至关重要的要求:仿真不再仅仅是模拟物理学;它必须为 AI 生成训练数据。 为了训练一个“蓝军”AI 来对抗“红军”的认知雷达,M&S 平台必须首先拥有一个高保真的“红军”雷达模型,并运行数百万次对抗场景,以生成 AI 学习所需的庞大数据集。
B. AI 代理模型 (Surrogate Models):将 AI 作为“仿真器”¶
- 定义: 代理模型(又称元模型或仿真器 (metamodels or emulators))是昂贵的、高保真的“黑盒”仿真(如 CEM 求解器)的快速近似。
- 工作流: 这种方法的工作流通常包括三个阶段:
- 生成数据: M&S 工程师使用高保真 CEM 软件(如 CST )运行一次“实验设计”(DOE),即系统性地改变输入参数(如天线几何形状、材料、频率),并运行数千次慢速物理仿真,以生成一个全面的训练数据集。
- 训练模型: AI 工程师使用这个数据集来训练一个 AI 模型(如神经网络 或高斯过程 )。该模型学习输入参数(例如频率和角度)与输出结果(例如 RCS 或天线方向图 )之间的高度非线性映射关系。
- 评估模型: 一旦训练完成,这个 AI 代理模型就可以作为高保真 CEM 求解器的“替代品”。它可以在“闪电般的速度”下(例如,比原始 CFD/FEA 快 1,000 倍 10)进行预测,将数周的计算时间压缩到几秒钟。
AI 代理模型正是连接“装备论证”和“作战仿真”的可执行的桥梁。在 JADC2 时代,装备论证团队(CEM 专家)的交付成果不再是一个静态的 PDF 报告或一个数据表(如 IV.D 节中的 HFSS-STK 静态工作流 66)。相反,他们交付的是一个训练有素的 AI 代理模型。
作战仿真团队(任务分析师)可以在他们的大规模场景中实时调用这个 AI 代理模型,以响应动态的战场查询。 其结果是:作战仿真首次获得了实时的、高保真的工程级物理响应,从而在根本上解决了“金字塔困境”。
C. 物理信息神经网络 (PINNs):更智能的 AI 仿真¶
标准 AI 代理模型是功能强大的“数据贪婪”模型: 它们需要海量的训练数据。然而,生成高保真 CEM 仿真数据的成本(无论是计算时间还是软件许可)都非常高昂。
“物理信息神经网络”(Physics-Informed Neural Networks, PINNs) 是解决这一挑战的革命性方案。PINNs 是一种新型 AI 网络,它在训练过程中不仅学习数据,还学习物理定律。
这是通过将物理定律(例如,以偏微分方程 (PDE) 形式表示的麦克斯韦方程组 )直接嵌入到神经网络的损失函数中来实现的。
PINNs 的巨大优势:
- 数据高效: 由于网络已经“知道”物理学,它不再需要海量数据来“猜”物理规律。它可以在物理约束下进行自监督训练,甚至在不需要任何标记数据的情况下求解 PDE。
- 求解反问题: PINNs 可以求解“反问题”,例如从观测到的 EM 响应推断出目标的材料参数。
- 超分辨率: PINNs 可以实现“超分辨率”(super-resolution),即以比训练数据网格更高的分辨率进行预测。
如果说标准代理模型是一个“会背诵的模仿者”(它只能插值它被训练过的内容),那么 PINNs 就是一个“会理解的学生”(因为它理解背后的物理原理)。对于军事应用(其核心是应对未知和自适应的威胁 52),PINNs 所提供的泛化能力,远比标准代理模型的插值能力更为宝贵。
VII. 终极形态:数字孪生 (Digital Twin)¶
如果说 AI 代理模型是连接工程和作战的计算桥梁,那么数字孪生 (Digital Twin, DT) 就是承载这一连接的操作框架。
A. 定义:超越仿真¶
数字孪生是 M&S 发展的必然产物,但又在概念上超越了 M&S。
- 传统的仿真 (Simulation) 回答的是“如果...会怎样?” (What-if) 的问题。它是一个用于分析和预测的离线工具。
- 而数字孪生 (Digital Twin) 回答的是“现在...怎样?” (What-is) 和“接下来...会怎样?” (What's-next) 的问题。
DT 的关键组件包括:
- 真实空间中的物理资产(例如,一架正在飞行的飞机,一个正在运行的雷达)。
- 虚拟空间中的虚拟资产(该飞机或雷达的高保真 M&S 模型)。
- 连接物理和虚拟资产的双向自动数据通道。
数字孪生与传统仿真的根本区别在于这个实时、双向的数据链接。 数字孪生持续接收来自其物理对应物的实时遥测数据, 使用这些数据来更新其虚拟模型的状态(即“镜像”);同时,它利用其内部的仿真引擎(如 AI 代理模型)进行“what-if”预测,并(在某些高级应用中)发送控制指令返回给物理资产。
B. 应用一:装备论证与性能预测¶
在装备论证和全寿命周期管理中,DT 正在从“设计工具”转变为“管理工具”。
- 案例:主动雷达 (Proactive Radar):
- 工程师为一个特定的、已部署的雷达系统创建一个“完整的虚拟雷达系统”DT。
- 这个 DT 实时接收来自物理雷达的性能数据、当前的威胁环境信息以及设备故障状态(例如,某个 T/R 模块失效)。
- 同时,DT 内部的快速优化算法(即 AI 代理模型)高速运行“what-if”场景,以寻找当前状态下的最优性能。
- 最终,DT 动态地向雷达操作员提出“一个更适应当前环境、威胁和设备故障条件”的新作战模式(如新的波束合成、波形或搜索栅格)。
- 案例:天线性能:
研究人员为阵列天线构建了数字孪生模型,用于实时分析其装配性能。结果表明,DT 模型在响应速度和保真度方面均远超传统的有限元分析。
C. 应用二:作战仿真与态势感知¶
在作战仿真领域,DT 正在成为指挥官的“认知引擎”。
-
案例:战场 RF 孪生:
Collins Aerospace 等防务公司正在构建一个“端到端的 EM 战场模型”。 这个模型不再是传统的仿真场景,而是由战场上所有关键资产(如武器系统、通信网络、RF 功能)的数字孪生体组成的合成环境。-
这个 RF 孪生(如 NVIDIA AODT )使指挥官能够“实时跟踪大量资产”, 并融合来自卫星、无人机和地面传感器的多源数据。
-
更重要的是,这个高保真的 RF 孪生可以生成海量的、物理上准确的合成数据,用于训练 JADC2 的 AI 决策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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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官利用 DT 进行预测性分析:“如果我将干扰机部署到 X 点,敌人的通信网络将如何反应?”。
-
数字孪生在概念上统一并操作化了 M&S 金字塔。“工程级”(高保真 CEM 模型 )被用于构建孪生体的高保真物理基础。“交战级”(AI 代理模型 )被用作孪生体的实时预测引擎。“任务级”(HLA/DIS )则充当了连接多个独立数字孪生(如雷达、舰船)的框架。最终,“战役级”指挥官成为这个实时、预测性态势感知系统的最终消费者。
表2: 国防仿真范式的演进:从 M&S 到数字孪生
| 维度 | 传统 M&S | AI 代理模型 | 数字孪生 (Digital Twin) |
|---|---|---|---|
| 主要目标 | 分析与设计 ("What-if") | 实时预测 | 实时镜像、预测与控制 ("What-is") 1 |
| 数据来源 | 静态输入文件 | 离线生成的训练数据集 | 实时、连续的传感器遥测数据 |
| 与物理实体的连接 | 无 | 无(或仅在训练阶段一次性连接) | 必不可少的实时、双向自动数据通道 |
| 执行速度 | 离线(数小时到数月) | 实时(毫秒到秒) | 实时(毫秒) |
| "装备论证" 角色 | 核心设计工具 | 设计优化加速器 | 实时性能监控与全寿命周期管理 |
| "作战仿真" 角色 | 训练和分析的场景生成器 | 高保真的实时实体模型 (Federate) | 实时指挥与控制 (C2) 的决策辅助工具 |
VIII. 集成框架:构建多域合成战场¶
上述所有技术(更快的物理、AI 代理、数字孪生)都必须在一个统一的框架下协同工作。
A. LVC (Live, Virtual, Constructive):集成的需求¶
LVC (Live, Virtual, Constructive) 是现代军事训练和测试的基石。 它集成了:
- Live (实兵): 真实的人员操作真实的设备。
- Virtual (虚拟): 真实的人员操作模拟器(如座舱模拟器)。
- Constructive (构造): 模拟的人员(如 AI)操作模拟的设备(如威胁发射器)。
LVC 的关键价值在于能够训练那些在现实中“成本高昂、难以进行或不安全”的任务。 在 EMSO 领域,这尤为重要,因为 LVC 允许部队在安全、可控的环境中演练“全频谱电子战”。 LVC 集成架构 (LVC-IA) 的目标是提供“通用协议、规范和标准”, 以确保所有参与者(包括 EM 频谱模型)的互操作性,最终实现“电磁频谱优势”。
B. HLA/DIS:集成的技术标准¶
分布式交互仿真 (DIS) 和高层架构 (High Level Architecture, HLA) 是 DoD 批准的、用于实现“协同仿真”(co-simulation) 的技术标准。
在 HLA 框架中,每一个独立的仿真器(无论是威胁模型、平台模型还是环境模型)都被封装为一个“联邦成员”(Federate)。 所有的联邦成员通过一个标准的“运行时基础设施”(RTI) 来交换数据和同步时间。一个典型的例子是“舰艇防御高级分布式仿真”。 在这个 HLA 联邦中,可以包括一个“威胁联邦成员”、一个“SPS-48E 雷达联邦成员”、一个“SLQ-32(EW)联邦成员”和一个“SSDS 指挥系统联邦成员”,它们通过 RTI 实时交换目标航迹和电子干扰数据。
C. 挑战与解决方案:集成高保真模型¶
这就引出了最终极的集成挑战:如何将一个高保真的 EM 模型(如一个 FDTD 求解器 或一个 Ansys/CST 模型 )集成到一个 HLA 联邦中?
挑战: 主要挑战是“不同的时间推进机制”。 HLA 作战仿真是事件驱动或实时(例如,每秒 30 帧)的。而 FDTD 物理仿真是时间步进的,其时间步长(由 Courant 稳定性条件决定)可能在纳秒或皮秒级别。
错误方案: 将 FDTD 求解器作为联邦成员直接连接到 RTI。这将导致 FDTD 求解器为了推进一秒钟的仿真时间,需要数万亿个时间步,从而迫使整个 HLA 联邦(包括所有其他实时联邦成员)等待数小时,导致仿真完全停止。
IX. 结论¶
电磁建模与仿真的历史,是“装备论证”和“作战仿真”两个独立“金字塔”的历史。它们使用不同的工具、不同的方法,服务于不同的客户。
然而,以 JADC2/MDO 为代表的现代战争对“实时决策”和“认知对抗”的需求, 正迫使这两个金字塔必须融合。AI 代理模型和 PINNs 是实现这一融合的计算桥梁,而数字孪生则是承载这一桥梁的制度上和操作上的框架。未来,仿真不再仅仅是为装备论证提供数据,或为作战仿真提供训练。它正在成为指导和执行实时作战决策的认知引擎。
- 对学术界: 研究重点应加速从“更精确的传统求解器”转向“物理信息 AI (PINNs)” 、“多保真度数据融合”(即如何将少量高保真物理测试数据与大量低保真仿真数据相融合) 和“可解释 AI (XAI)”。 指挥官在接受 AI 代理模型的建议之前,必须建立对该模型决策逻辑的信任。
- 对开发者: 客户的需求正在发生根本性转变。他们不仅需要一个设计工具(如 CST ),他们还需要一个模型训练平台 和一个数字孪生部署环境。 未来的 CEM 软件必须具备“一键导出为 AI 代理模型”的能力,以无缝接入 HLA/LVC 框架。